第十二章　古怪的盗党

这一章有大段胡斐与程灵素的交流，写得极为精彩。喜爱程灵素的读者简直要读到心碎。胡斐无意伤害程灵素，却不知自己早已不知不觉捅了程灵素许多刀。如果是个笨姑娘，可能还不会受那么大伤害，而程灵素偏偏太聪明，太敏感。她的聪慧最终伤害了自己，真是慧极必伤。
程灵素听他说到古庙邂逅、凤天南黑夜兔脱的经过时，言语中有些不尽不实，说道：“那位赠玉凤的姑娘也在古庙之中，是不是啊？”胡斐一怔，心想她聪明之极，反正我也没做亏心之事，不用瞒她，于是索性连如何识得袁紫衣、她如何连夺三派掌门人之位、她如何救助凤天南等情，也从头至尾说了。程灵素问道：“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，是不是？”胡斐微微一怔，脸都红了，说道：“算是很美吧。”程灵素道：“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，是不是？”

这是胡斐向程灵素心窝子里捅的第一刀。这个时候我们只能叹息：为什么胡斐不能暂时收起诚实的美德。说点谎会死吗。
程灵素一笑，说道：“我八岁的时候，拿妈妈的镜子来玩。我姊姊说：‘丑八怪，不用照啦！照来照去还是个丑八怪。’哼！我也不理她，你猜后来怎样？”胡斐心中一寒，暗想：“你别把姊姊毒死了才好。”说道：“我不知道。”程灵素听他语音微颤，脸有异色，猜中了他的心思，道：“你怕我毒死姊姊吗？……

又捅了一刀。这一刀尤其要记在程灵素自己账上。胡斐那一闪念虽然阴暗，但人心有阴暗角落也是正常的呀！得精明到什么程度，才能把那一点点小阴暗都看得透亮。看得透亮又有什么好处？徒然伤到自己而已。
胡斐见她眼圈红红的，显是适才哭过来着，不敢朝她多看，心想：“你虽没袁姑娘美貌，但决不是丑丫头。何况一个人品德第一，才智方是第二，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，何必因而伤心？你事事聪明，怎么对此便这地看不开？”

男人的逻辑……真是……
（胡斐）瞧着她瘦削的侧影，心中大起怜意，说道：“我有一事相求，不知你肯不肯答允，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？”

程灵素身子一震，颤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胡斐从她侧后望去，见她耳根子和半边脸颊全都红了，说道：“你我都无父母亲人，我想和你结拜为兄妹，你说好么？”程灵素的脸颊刹时间变为苍白，大声笑道：“好啊，那有什么不好？我有这么一位兄长，当真是求之不得呢？”胡斐听她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，不禁颇为狼狈，道：“我是一片真心。”程灵素道：“我难道是假意？”

这一刀直接把程灵素捅到心死。

结为兄妹，那就是没有做夫妻的可能啦。胡斐提出结拜的要求，居然是“大起怜意”的结果，还自以为能安慰照顾到程灵素呢。

程灵素先是“身子一震”，以为胡斐要求爱，心中燃起无限的喜悦和希望。可没想到胡斐居然要和她结拜，“脸颊刹时间变为苍白”。如此大喜大悲，而又强行压抑，竟至于苦极而笑，这大笑比大哭还令人心碎。

胡斐说“我是一片真心”，程灵素立即抢白“我难道是假意？”——这抢白既是对胡斐的愤怒，也是自讽自嘲。简简单单一句话，让人越琢磨越不是滋味。（如此神对白真是天才手笔）
胡斐见她言语行动之中，突然间微带狂态，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来，说道：“从今而后，我叫你二妹了。”程灵素道：“对，你是大哥。咱们怎么不立下盟誓，说什么有福共享、有难同当？”胡斐道：“结义贵在心盟，说不说都是一样。”程灵素道：“啊，原来如此。”说着跃上了马背，这日直到黄昏，始终没再跟胡斐说话。

程灵素和苗人凤有极为相似之处：这两人都是情感极为内敛，喜怒不形于色，定力极强的高傲角色。正因为如此，他们外在流露出的一丝阴云，都意味着内心的狂风暴雨。苗人凤只不过脸上肌肉一动，其实是双眼剧痛到把椅子都震碎了（程灵素用七心海棠给苗人凤治眼睛的时候）。程灵素向来处变不惊，此刻居然“微带狂态”，可算是她全书感情流露最鲜明的一次，心内如何，不必多言。

正因为为人物塑造了这样隐忍的性格，才能用这种“冰山一角”的方式描写其痛苦。金庸大师技艺高超，手段繁多，真令读者大开眼界。